关于我们 / 设为首页 / 请您留言 / 友情链接
繁體中文 | English
您现在的位置: 中国当代儒学网 > 异域儒风 > 美国 > 儒界名流 > 专访 | 美国夏威夷大学哲学系终身教授成中英:把儒学解放出来(图)
专访 | 美国夏威夷大学哲学系终身教授成中英:把儒学解放出来(图)
中国当代儒学网   2017-08-18 09:33:40 作者:夏斌 来源:上观新闻 文字大小:[][][]

   易学强调一种乐观和谨慎。“潜龙勿用”说的就是没到时候,就要小心谨慎,要充实和等待;“亢龙有悔”就是有了好的成果、有了高的位置,就要更多考虑问题的出现。

 

日暮低垂,斜阳似火。下午六时过半,成中英先生来到记者身边

    

   “劳你久等,来晚了。一下午在给学生上课,五点结束后孩子们还拖着问了好多问题。”成中英说。几天前,他在新加坡开完国际中国哲学学会第20届会议后,就直接转机北京。应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学院邀请,成中英在此开设为期两周的古典儒家哲学暑期课程。

    

  50多年前,成中英在夏威夷大学开创中国哲学各方面的专业课程。授课语言虽然是英语,但展现的却是中国智慧,循循善诱。从古典儒学、宋明理学到易学、道学、禅学,再到近代中国哲学和中西哲学比较,成中英常年以极大的热情研究、介绍中华文化,著作等身,成为公认的新儒家代表人物。

 

从求学开始,就对中国哲学有亲近感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有人说,您是“最洋的海归”,又是“最土的土鳖”,这个评价听起来有点矛盾。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从我的生活风格来讲,我觉得自己还是中国人的风格,重视家庭、尊敬长上、爱护朋友。抗战的时候,我们家搬到重庆农村,那时候跟乡下的小孩子一样,田边抓蝌蚪,田里采豌豆,夏天捕蝉,秋天玩蛐蛐。“泥土气”陪伴着我的成长。

 

  在近现代中国学者中,我研究西方哲学时间较长,在西方大学校园里执掌教鞭最久,迄今已有半个世纪。因此,研究上更为注重逻辑思维和经验、强调体验与反思,这是一个中西兼顾的学术路径。而且有一点可以肯定,我是从中国的乡村走向现代城市、从中国的民间走向西方世界,代表了一定的文化融合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您的父亲成惕轩是知名的骈文学者。他的文章曾被誉为“江夏无双”。上行而下效,令尊对您应该有不小影响。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在古典文学上,父亲确实是下过真功夫的。小的时候,我的祖父就请了名师教他古文。1931年,长江泛滥,人民流离失所,灾民无数,父亲登上黄鹤楼,望江涛滚滚,恻然感伤,于是写出了他人生中的一篇重要文章《灾黎赋》。杜工部因“茅屋为秋风所破”而歌,父亲则希望有千万间“广厦”,让为大水所困的黎民有地方可以住、可以御寒。

    

  最近,有人把我父亲的对联找出来了,称其“现代最工整、最有深刻意义的”。对联的意义在于,对人处事都讲究相对而行。它其实是在训练一种对应的和谐能力。比如,“上下”对“左右”、“岭北”对“江东”或者“新绿衬酒红”。这里面不只是文字的表达、声律的和谐,还有一种价值的对应、一种道德规范的意识,而不仅是美学的。

    

  总体上,我父亲为人处事是一种儒家的风格。他认为,最重要的是人要诚恳,要讲信修睦,要爱民亲物。这种风格影响到了我。从求学开始,我就有一种对中国哲学的亲近感。我从中国的文学、文化,尤其在我父亲身上,看到了一种道义的精神、一种仁爱的情怀以及对世界深度的、广泛的激赏。所有这些,透之于诗文、透之于士大夫忧国忧民的人格。所以,我深深地认同中华文化本身具有的“元气”和“美善”。

    

  上观新闻:您的书法劲拔野逸,颇有行云流水之意。据说,这是幼年时期经历日军轰炸而临危不乱打下的基础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我的幼年记忆中,对侵略者的凶残印象深刻。他们投下炸弹,用机关枪扫射,牛都被炸死在田地里。深夜突然有警报来了,不能慌乱,心里要很安定。只有这样,才能应对时变、应付惊扰和骚动。写书法是要把心中之情通过笔尖表现出来,需要有自由收放的心态。收放自如的前提是要沉着应对,这是我练习书法的一个感悟。

 

“中话西说”的背后是共同的价值、共通的体验

    

  观新闻:前不久,您和学生的问答录《〈易经〉文明观:从易学到国际政治新思维》正式出版。在封底页,您手书了“知易行易”四个大字。《尚书》讲“知易行难”,孙中山先生强调“知难行易”,您为何选择别出心裁?

 

  成中英:易学很难懂,但是一旦懂了,就觉得它用处很大,可以增强信心,还可以增强行为的活力和潜力。我把这种力量,称之为“知易行易”。三个词有不同意义的表述,本质上却并不冲突。有时候知难,有时候行难,有时候知行都难,有时候知行都易,但都在讲述一个知行的道理,即要有一种变化的智慧,要有克服困难的动力和能力;不要认死理,不要走非友即敌、有我无你的“独行道”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为了更形象地讲解阴阳八卦,您把“乾”翻译为power(能量),将“坤”诠释为affection(影响)。这样的“中话西说”,外国学生能正确领悟中华传统文化的精髓么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从人的角度出发,“affection”是一种“关怀”;从宇宙的角度出发,“坤”是一种大地滋生万物的元始之德。这种力量,和“乾”蕴含的“创新、立下标准”的力量是对应的。

    

  在跟西方人交流的时候,我通常会这样解释:“乾”是一种创造,“坤”是一种维护,都是能量。两者可以形象地比喻为一个父亲、一个母亲在教育和爱护子女,体现了一种生化与关怀的阴阳和谐。这样的“中话西说”,背后说的其实是共同的价值、共通的体验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有人说,《易经》是古董,供着就好;还有人觉得,《周易》就是教人算命和取名的。对此,您有什么看法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教人算命的这套说法,是典型的“画龙见尾不见首”。所谓算命先生、堪舆师傅,他们关注到的只是民间流传下来的应用方法,而不知《易经》的根本和主体。我们现在讲易学,就是强调“首”的部分。古代先贤长期观察宇宙,产生出对宇宙变化的认识。从最早的“阴阳”,发展成“五行”“八卦”,最后成为一个六十四卦的有机整体。“阴阳五行”其实是一种符号体系,指的是宇宙变化之道,有其深沉的规律性。

    

  更深入地看,易学强调一种乐观和谨慎。例如,“潜龙勿用”说的就是没到时候,就要小心谨慎,要充实和等待;“亢龙有悔”就是有了好的成果、有了高的位置,就要更多考虑问题的出现。这种乐观和谨慎的精神,在我们民族的历史和传统中是一直存在的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在晦涩难懂的表象之下,《易经》似乎在教导世人如何“趋吉避凶”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“趋吉避凶”中的“吉”,实际上指的是有利于生命发展的条件、状态,有利于自己且无害于他人。“趋吉”最后发展为“趋善”。故我们应该有一种积极求善的心,而不要让“趋吉避凶”成为损害他人权益的借口。

 

  需要看到的是,“趋吉避凶”中会遇到多种不确定性。为此,我们要有一种未雨绸缪的防范,要勇于磨练自己、提升自己,而不只是寄希望于“贵人相助”。

 

  其实,中国人讲自强,不是说跟别人去争,而基本上是通过自己的拼搏来创造自己的幸福,进而影响、带动他人。这是一种仁道精神,也是一种王道精神,是要让人家心服口服,而不是一味的暴力征服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《易经》是一部关于如何实现和平与和谐的经典。

 

儒学要求合情合理合法,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您被誉为“第三代新儒家”的领军者之一。该如何理解这个“第三代新儒家”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“第三代新儒家”是相对前面两代新儒家而言的,第一代以梁漱溟、熊十力等人为代表,第二代以牟宗三、徐复观等人为主力。

    

  在“第三代新儒家”中,杜维明等主要是研究思想史的。我跟刘述先则是哲学出身,重视中西文化与哲学。我侧重研究易经、儒学以及中西哲学的汇通。所以,我从理性的角度重建中国哲学及其价值和精神,关照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互释问题。刘述先强调现代化、全球伦理以及中西哲学汇通的问题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新儒学与传统儒学的差别在哪里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传统儒学提供了一个人格的发展模型,认为通过阅读古代经典可以深入掌握人的内涵,进而建立一个以家庭为本位的社会礼法组织,维护固定的人际关系。新儒学一方面要对儒学的生命伦理、易学的宇宙哲理进行反思,另一方面它还提出了科学知识和道德价值,注重从人的现实体验和需要来加以理解,强调客观的知识和人的主体生命相互补充。

    

  对生命的了解,对人的价值的肯定,包括识别善恶、美丑,是新儒学要深化认识的。我们不应单纯地考虑德行,而要考虑到它的功能、责任、权利,要把权利意识和责任意识包含在内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说到儒家传统,不少人会把儒学视为一个凝固不变的东西。由此,“孔夫子”在很大程度上就与“封建专制”捆绑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半个世纪前我就指出,儒学从来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东西。儒学追求整体和个体一致的善,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融通,要求合情合理合法。

    

  孔子讲“七十而从心所欲”。所谓从心所欲,当然是可以与时自由变化的。但他的变化之后还跟着一个“不逾矩”,还是要围绕着善的追求。然而,在君权专制的影响下,一些做法无论是出于私欲还是偏见,并不是都能达到为善去恶的目标,每次制度变革也不是总能达到为公去私的目的。这种“儒学帝王化”的历史、制度乃至人物,万万不可视为儒家哲学的代表。

    

  儒家哲学是一种生活智慧、一种价值观念、一种认识天地变化以寻求生生不息的生命观、生命哲学。这些哲学理念是有指导性的,又可以在经验当中予以精益求精。所以,我们不能把儒学固化为一个“牌位”。诸如宋代以后的很多不良习俗和制度性规矩,包括“以古为贵”的论调,都不是真的儒学。真正的儒学是从儒家哲学这个“活水源头”来的,而不是从儒学的历史、儒学的制度来的。

 

把儒学说成“游魂”,我是反对的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有个别观点认为,中国社会现代转型后,包括家族制度、皇权制度,全被推翻了,儒学就成了“游魂”,就是“魂不附体”了。这个“游魂”还能不能“转世投胎”?也是一些人心中的疑问。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儒学是一个自由的精神与灵魂,本来就可以随时自由地体现在人的生活之中。所以,把儒学说成“游魂”,我是反对的。实际上,我们要做的是把儒学解放出来,让这个自由精神在天地间飘扬,成为一种启发生命的动力。就此而言,儒学面临的不是“重新投胎”,而是人们应如何真知、真信、自信以及自觉生命的价值,以接纳儒学之魂,并无愧于接纳儒学之魂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在儒学的创造性转化中,始终存在一股妖魔化风潮。一方面,有人靠实用主义打天下,觉得孔子那一套没有用了;另一方面,西化论者强调儒学妨害了民主、自由思想的培育,应该抛弃得更为彻底。如何看待这两种偏执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这两种歧见值得好好研究。庄子说“无用之用”,看起来没用其实有大用。而所谓实用主义者只讲物质的用,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大用、社会的活用。儒学讲仁义之道、诚信之道、忠恕之道,知行之道看起来软弱无力,实际上是极为强力的、长远有用的。任何一个社会、团体的可持续发展都离不开它。

 

  还有种论调提出,儒学不利于科学技术发展。其实,儒学素来强调格物致知。对知识的看重,对宇宙的基本认识,这种初心是有的。顺着这一逻辑发展,可以培育出科学的实用主义精神以及一种实事求是、实事求用的态度。这种以儒学为基础的科学发展,不会破坏人与社会、人与自然的整体性和互动性。

 

  所谓儒学妨碍民主自由,也是把历史和哲学混为一谈了。儒学在强调人的和谐,家庭、社会、族群的和睦或者说世界大同时,并不必然妨碍民主自由的同时实现。中国儒学的群己和谐与现代的民主自由,本质上没有矛盾。所以,儒学妨碍民主一说,是一种逻辑上的错误推理、理论上的错误结论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在很多方面,东西方文化是否可以深入对话,乃至达成共识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中西方文明当然有其共通的地方。至少在追求人的和平相处、生命的精神充实和生活的安居乐业上,基本上是目标一致的。不过,实现这些目标的前提是宗教性的、科学性的,还是智慧性的、道德性的,或者均是,则需要深入探究。

 

  坦率地讲,人们往往会因为特殊的宗教理由或者某些历史条件形成的文化习惯,产生差异乃至冲突对立。西方,尤其是现代化的西方,相对来说对生命源头不够重视、对历史进化不够重视,所以带来了一种极端的超越主义或极端的化约主义,形同“无根无源”。就算它回到一个源头上,也通常只会认同已经定型的一种宗教存在或意识形态,而没有开阔的宇宙观贯穿在民族伦理之中。中国人一开始就讲出了多元差异文化的宇宙源头。这个共同的源头可以生成不同的思想体系,可以有不同的实现方式、表达方式,而且可以有着共同的善的目标。

 

  从这个意义上讲,我们还是要建立一个比较完整的人性观和人性发展观。唯有如此,才能看到东西文化、古今中外的共同价值和共同追求。当然,具体的追求方式甚至个别目标,显然允许文化的各种不同。但我们要“取同存异”,要用“和而不同”的原则来解决差异造成的不信任和紧张对立,而不要因为差异妨碍到共通、共存与共识。

 

将信仰和宗教混同,是一种矮化甚至亵渎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有人提出,如果孔子生活在今天,他一定是个“自由主义者”。您认同这个观点吗?如何才能分清“真孔子”和“假孔子”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一般认为,自由主义是以理性为基础,以维护个人自由、个人权利为中心的一种伦理。这个目标是好的,但我觉得孔子是不能完全认同它的。他恐怕更愿意被人称为“德性主义者”。

    

  具体来看,自由主义有两种形式:一个是离开德性的自由主义,一个是基于德性的自由主义。西方人从早期的古典德性主义,逐渐走向一种宗教型的、契约型的或者说道德型的义务主义,然后再走向一种社会需要的功利主义,现在则走入一种权利保护的个人主义。这个过程是由此去彼的,而不是一种融合或者包含性的。

 

  当代中国人同样强调个人权利与自由,但它需要建筑在群体利益之上,不以牺牲群体或他者的利益为代价。同时,我们重视自由,但更希望在德性要求及责任完成的基础上,实现一种真正的、充分的普遍生命自由。

    

  所以说,孔子提倡的是一种跟德性主义相融的自由主义,而不是追求排除自律和责任的自由主义。     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在群体中生活,不遵守“游戏规则”是立不住脚的。但过于强调“礼”,是不是也不利于创新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社会要有秩序,必须重视“礼”的问题。我们对礼的了解,应该是多层次多方面的,不应该将其看成一种屈从性的义理或者规矩。礼应该是一种自觉的合情合理的行为规范,所谓合情合理则要看生活中的具体关系及其变化。

  孔子是认识到这个规律的。他考察夏礼、殷礼和周礼后提出,周礼是相对完善与合理的,因为它做到了与时俱进。后来有些人死抱“周礼”不放,犯了典型的机械主义、教条主义错误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有种论调提出,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,导致缺乏敬畏乃至诚信。这样的推论,您怎么看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说中国人没有信仰,首先就是一个错误的结论。中国人也许没有西方人的那种宗教信仰,但中国人的信仰是知而后信、信而后知,西方的宗教信仰则是先信而后知或不知。由此,我们具备包容心,反对排他性,更警惕偏见和迷信。事实上,真诚的信仰不等于宗教信仰,把二者混同是对信仰的矮化甚至亵渎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您曾经说过,大家都成为君子,生活就会很快乐。可有人觉得,做君子很难,不仅诱惑太多,而且“总有刁民想害朕”。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我这里所说的“君子”,特指能够“自我管理”的人。孔子说“君子固穷”,强调的就是君子不因外在条件的变化而改变追求、理想、信仰和操守。这种自我管理,实际上是在发挥一种人性的力量、理性的力量。

  现代社会,要成为一个君子,先要享有精神的自由,而不是人们通常以为的财富自由。国家、社会也要有意识地维护人的精神生活空间,让人们有积极的价值追求。

    

  上观新闻:具体要怎样才能实现自我管理?

    

  成中英:人生来就有一种自主的愿望和需要,因此自我管理的前提是要有一种高度的自觉。但是,自主、自觉并不意味着必然成功。穷的时候会有压力和诱惑,富了之后也可能为富不仁,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内在价值底线。在关键时刻,你能不能够作出正确决定,避免欲望击溃你的坚守、俘获你的理想,靠的就是这点明慧。而要确保底线牢固,需要“吾日三省吾身”,而不是人云亦云、人做我也做。


成中英

  1935年生于江苏南京,本籍湖北阳新。1963年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。英文《中国哲学季刊》创立者和主编、国际中国哲学学会、国际易经学会、国际儒学联合会等学术组织的创立者和首倡者。

关闭窗口
 

copyright(c) 2004-2012 中国当代儒学网 all rights reserved 
中国·北京·东城区国子监街65号  e-mail: mail-ccc@163.com  mailzhrx@163.com QQ:1953300734  审批表下载 
晋ICP备12001571号